公输蛰干枯的手指抠紧了留影玉,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上面的画面。

那团负隅顽抗的模糊影子,在浓黄色的香火毒气冲刷下猛地一僵,随后像被抽干了支撑的烂泥般瘫软下去。皮肉在毒气中溶解,迅速化作一滩冒着酸泡的黑水,彻底没了生息。

“就这点能耐?”公输蛰冷笑出声,干瘪的五官挤作一团。他立刻将神识强行压入未加密的传音阵盘,迫不及待地拍下战报,“异端已被本座全盘炼化。无需调派前锋营,首功已定!”

传音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上层,将他自己向外求援的退路彻底封死。

而在这幅逼真幻象的正下方。

真实的阵底。

李长生缓缓抬起下巴。他左眼的乱码视界中,“视觉反馈常数”已经被那滴逆向渗透的窃天乱码强行扭转。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指令。

周围那黏稠致死、充满腐蚀性的暗黄色香火毒网,在这一瞬间反转了底层逻辑。原本用于困敌的高维感知壁垒,此刻像一件丝毫不漏的阴影外衣,严丝合缝地贴服在李长生体表。

这件外衣将他的呼吸、体温、心跳,乃至于神魂的微弱波动,统统向外界投射为“空无一物”。

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。借着这层毒网隐身衣的掩护,他贴着冰冷刺骨的废墟黑岩,像一条褪了色的蛇,向着核心祭坛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行而出。

废墟深处,光线暗得仿佛能吞噬视线。

前推了不到三十丈,前方地势断裂,横亘着一条幽深的地裂。

李长生压低脊背,手掌贴着粗糙的岩面,顺着裂隙边缘的阴影擦过。他的视线在扫过裂隙底端时,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一瞬。

裂隙深处,翻滚着浓黄色的真神胃酸。那是一种刺鼻到能让灵魂麻痹的气味。

在那足以溶解高维物质的酸液里,沉浮着七八具惨白的骨骸。

不,那些并不是死物。

那些躯干上,还残留着并未褪去的灵界气息和高阶法衣的布片,有些骨头上甚至还烙印着天庭特封的仙官阵纹。金色的丝线在酸液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光泽,随即被彻底腐蚀断裂。

在天庭下发的邸报里,这些人是万众敬仰的“飞升者”,是脱离肉体凡胎、去往众神殿的神明宠儿。

此刻,这些高阶修士正被真神的胃酸一点点刮下残余的生机。他们的神识被死死锁在残破的颅骨里,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没有皮肉的下颌骨在酸液中剧烈开合,那是承受着被咀嚼、被消化、最终沦为排泄物的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
酸液没过一具骨架,腐蚀出粘稠的嘶嘶声。那骨架猛地弹动了一下,双手徒劳地向上抓挠,随后彻底融成一滩浑浊的残渣。

李长生的后槽牙咬紧,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
这才是天庭鼓吹的飞升。一个披着神圣外衣的巨大进食槽。

胸腔里那股要将旧天道彻底砸碎的杀意在剧烈翻滚。他握紧了左手,任由指甲刺破掌心,借着尖锐的刺痛将这股情绪死死压下。身体再次伏低,膝盖和手肘交替发力,继续向深处推进。

头顶那片死灰色的虚空,在此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。

大荒真神在深渊极深处的进食动作似乎遇到了某些滞涩,祂庞大而冰冷的余光,无意识地扫过了倒灌口的浅层。

没有一点声音。这是一种高维引力暴动带来的纯粹碾压感,连空间本身的结构都在哀鸣。

四周悬浮的数万吨黑岩残骸,在这股目光扫过的瞬间,如同被无形的石磨碾过,大面积崩溃成灰白的粉末,像沙漏般簌簌落下。

潜行中的李长生首当其冲。他身上的那层“毒网隐身衣”在恐怖的引力波下拉扯出不规则的凹陷,边缘的阵纹代码狂闪,随时濒临解体。

他猛地将身体楔入两块尚未粉碎的巨石夹缝中。左眼胀得发痛,眼角崩出一条血线。全部的算力被疯狂压榨,他在几次呼吸间连续微调了上千条底层的反馈代码,手指死死扣住岩缝,才勉强将这层薄薄的伪装稳住。

而远在废墟外围的公输蛰。

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引力震荡,他手里的留影玉一阵闪烁,阵眼对底层的感知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洞。

“阵脚在晃什么……”公输蛰干瘦的手指猛地抠紧阵盘,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音调不自觉地微微拔高,“区区一点余波而已,阵法绝不可能松动!那异端已经化成死水了,怎么可能还有变数?”

他用力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试图用狂妄的低语,去盖过心底那股对阵法突然失去响应而泛起的慌乱。

距离废墟不远处的一座半截断塔上。

天道修补司首座公仪绯,正隐于一片阴暗的建筑阴影中。她冷漠地俯视着外围那张安静得仿佛一潭死水的巨型香火网。

公输蛰的喊叫声顺着微弱的阵风传过来。

“叫得太大声了。”公仪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
那张毒网太安静了。如果是被高维毒气炼化,异端临死前的神魂反噬绝对会让阵盘产生明显的排异波动。可现在的网内,没有任何挣扎的涟漪,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一切痕迹。

这种安静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
公仪绯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墙砖。“连这种绝境,都能被他化作阴影外衣……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?”

她并没有出言提醒公输蛰。在她的行事法则里,愚蠢的下属本来就是用来测试猎物底牌的活体消耗品。

既然猎物喜欢藏,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原地。

公仪绯借着刚刚那股引力风暴的掩护,指尖悄然拨动了几根悬浮在微观视界中的法则丝线。她将前方通往核心祭坛的那片雷区,暗中调高了整整三倍的引爆敏感度。

引力风暴的余波逐渐平息。

李长生将嵌入石缝的手指一点点拔出。指甲已经完全翻卷,渗出的血珠刚一出现,就被隐身网的底层逻辑吞噬,没有泄露半点气味。

他继续向前挪动。

但刚爬出这片崩塌的废墟地带,他的动作便硬生生停住了。

前方通往核心祭坛的必经之路上,是一片不足百丈的乱石夹缝。而在他左眼的乱码视界中,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夹缝,此刻正密布着数以万计的暗红色丝线。

每一根丝线,都连接着一枚隐藏在高维维度的法则地雷。它们彼此交织、重叠,就像一张没有丝毫物理死角的立体绝命网。

因为敏感度被刻意调高,死寂的废墟中,那些悬浮的粉尘一旦落在丝线上,都会引起细微的红光闪烁,带着令人窒息的引爆危机。

李长生蹲伏在一块断裂的石柱后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路被彻底截断了。

这是一个毫无缝隙的法则死胡同。如果强行释放窃天代码去排开这些地雷,代码对冲产生的高维波动,绝对会瞬间惊动前方正在主持祭典的行刑官。可如果不穿过去,他根本无法靠近祭坛。

他在夹缝前停滞了片刻,左臂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
只有强推。

李长生咬紧牙关,缓缓抬起那条已经局部碳化的左臂。他准备冒着引发暴雷的巨大风险,强行切开自己的血肉去压住那些法则引线,用纯粹的物理损耗来填补代码波动的空缺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第一根暗红丝线的那一瞬间。

前方那密不透风的外围防线上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又反常的异动。